佐久侑佐久【黑夜】05—結緣

 「聖臣,記住奶奶的話,不要再回來這裡。」




門廊上的風鈴隨著夏日微風擺動,發出清亮的鈴響迴盪在緣側與庭院裡。切片的西瓜裝盤放在素描簿旁,應該要畫有向日葵或其他植物的畫紙上,只有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像又不像植物的圖形,勉強能看出是個圓形。


最討厭畫畫了!佐久早聖臣不能理解為什麼小朋友就是要畫畫?從保育園開始就一直著色、畫畫,沒想到上了小學還是得畫畫,畫畫到底跟兒童發展有甚麼關係?他不能理解。


他將暑假作業丟在旁邊,倒在緣側無聊的看著湛藍的天空,大人們都在忙東忙西,哥哥姊姊跑得沒影,家族中年紀最小的他就只被交代好好完成暑假作業,小孩就沒有人權嗎?就只能做暑假作業嗎?


漆黑的眼珠古碌一轉,有了!他想到可以做什麼了!迅速抄起身旁被忽視許久的自然觀察紀錄本,歡快的穿好鞋子就跑向一直很有名卻還沒去過的、傳說中的、孩子的後花園——後山。


捲捲的髮梢從家裡鬼鬼祟祟探出來、躡手躡腳、東張西望確認沒有人在後,撒腿就跑,快速的往後山方向跑去,興奮又期待展開一個人的探險旅程,衝!


沿路上蟲鳴鳥叫,沒有城鎮中的炎熱,樹蔭下連陽光都成光影的碎片,小路彎彎繞繞,小石子偶爾被腳步踢散滾落,


左彎、ㄧ棵大樹、右彎、一叢雜草,這邊樹上長了菇、那顆樹上有鳥鳴,木棧道與碎石鋪設著的登山小逕,小小的野花點綴在綠色的草間,偶爾還有白色的小蝴蝶停在花上,蜻蜓則朝向溪流處低低的飛過。


風輕輕的吹拂過林間,在葉片間迴旋帶出沙沙的響聲,東京長大的他第一次知道有這麼多奇特的蟲鳴鳥叫,有的清脆有的短促,有的則十分怪異。


他踢踢石頭、拿樹枝搖動草叢、這邊看看那邊瞧瞧,夾著自然觀察紀錄本找尋適合坐下來亂畫暑假作業的地方,找過石頭、翻過乾枯的樹幹,他實在無法接受坐在髒髒的泥土上,正在思考是不是該返回時,卻在登山步道的轉彎處發現修建整齊的石階。


渡步到石階前,佐久早聖臣沿著石階往上看,儘管石階已經看出歲月的痕跡,還是能看出在修建時的用心,以和緩的坡度往高處延伸,終於在樹蔭間看見露出部分的鳥居尾端,喔~原來石階是一條參道。


「一、二、三、四、五、……」他在石階上邊踏邊數數的往上爬,想數清楚這個階梯有幾層,但總被旁邊其他聲響分心,又往下跑再數一次:「一、二、三、四、五、……」有點苦惱地來回跑了幾次,有時是被突然跳出的蚱蜢嚇一跳,有時是烏鴉的叫聲讓他忘記數到哪裡。


「呵,」在樹葉摩挲聲間一道笑聲似近似遠的傳來:「你在做什麼?」


佐久早聖臣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畢竟他沒有想到會有其他人也在此地,但轉念一想,這裡是神社有人也不奇怪。


「之前沒見過你,是哪家的孩子?」黑色捲髮很是熟悉。


順著聲音抬頭,在身旁的大樹上看見一個青年坐在樹枝上,好看的臉正低頭溫和的看著自己。


那種溫和有一種神奇的傳染力,讓人卸下心防:「佐久早。」爸媽交代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講話的教誨全消失不見。


青年露出好看的笑容:「住在東京的小孫子?」說完輕輕一躍就從樹上來到他的身前。


「你認識我爺爺奶奶啊!」得知原來是爺爺奶奶的舊識讓佐久早聖臣開心起來,他最喜歡有趣的爺爺跟慈祥的奶奶。


青年指著剛剛自己站的樹上:「你爺爺小時候跟朋友比賽爬樹,結果爬上去後嚇得不敢下來。」唇畔露出滿是懷念的微笑。


「那怎麼辦?爺爺最後怎麼下來的?」原來自己那個爽朗膽大的爺爺也有膽小的一面。


「後來是你奶奶爬上去救他,下來時腳都在發抖。」為此佐久早爺爺被笑話了很久。


「奶奶會爬樹!?」太不可思議了,那個溫柔的奶奶居然可以解救爺爺。


青年微笑著點頭,只是他們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到這裡來:「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來這裡做什麼?」


「聖臣,佐久早聖臣。」想到自己跑出去玩的哥哥姊姊,他就不開心:「大人們都在忙,只交代我完成自己完成暑假作業,我好無聊。」


「剛好我也很無聊,那我陪你完成暑假作業好嗎?」已經太久沒有人需要他。


「你吃飯前會洗手嗎?」這可是成為佐久早聖臣的朋友首要條件!


「呃⋯⋯會。」這什麼問題?


「那上完廁所後呢?」


「嗯,也會。」天曉得上次上廁所是什麼時候?


「合格。」儘管語氣平穩,但佐久早聖臣還是開心的將暑假作業高舉過頭,歡快的搖搖擺擺。


看著眼前孩子那純粹而滿足的笑容,發自內心的真實喜悅如暖流般的傳遞給他,是那樣的讓人眷戀,曾經見識過的美好容易將人留在原地無法釋懷。


「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告訴別人我幫你一起寫暑假作業。」誰都不要說,誰都不知道。


「好!」怎麼可能告訴別人他找打手呢?「謝謝大哥哥。」


「聖臣,那我們就約定囉。」



*



正式成為職業球員後,除了在第一天報到時的事件引起注意外,職業運動員的生活都還算平順,對於比賽與訓練外的公關活動也逐漸適應,他的隊友們雖然有點過於跳脫,也因為他們的粗線條對於他的一些小習慣都很自然的接受。


最讓人嘖嘖稱奇的是他們的接受度之大,對於會突然出現的創辦人爺爺只在第一時間詫呼,過後還很自然地分享自己在何時又遇到創辦人爺爺,有時還一起做起戰術分析。


甚至在發生一些常理難以解釋的事件,例如發現宮侑偶而的不尋常後,隊友們依然適應良好,好像那些都不是甚麼問題、甚麼都不奇怪。佐久早聖臣覺得比起那些事件,這些人才更奇怪!


夏天的京都悶熱得驚人,原以為東京的夏季高溫已經足夠令人難耐,京都因為地形的緣故使熱氣難以散去,在高溫中再多添悶熱與潮濕,彷彿地面都能熱出蒸汽。


許久未到京都,觀光客倒是越來越多,與多年前相比增加不少商業氣息,就連原本應該顯得莊嚴的寺廟也都成為景點,淡化原本肅穆莊嚴的氣氛。


球隊這次因為公益活動,加上為即將到來的奧運宣傳而來到京都,第一個想法就是人好多,好擁擠,不知道是因為人潮洶湧還是高溫的關係,空氣顯得相當沈悶,彷彿有一塊石頭沉沉的壓在他的胸口上。


以及縈繞不去的——視線。


佐久早聖臣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突然轉頭,往一旁的道路看去,視野所及卻空無一人。在市區進行活動時只稍稍覺得有說不上來的不自在,但在往神社區移動開始,他開始感受到一道視線的存在。


沉滯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可能也模糊了他的感官,才會一直出現有人在注視著他的錯覺。一旁的宮侑擔心的輕拍他的背,用眼神詢問還好嗎?見他點頭後才又回到隊友們的談話。


當天活動結束後,活動邀請方特地在雅緻的山林裡安排川床會席作為感謝,山區的溫度較市區地上許多,相較於市區的人潮這裡顯得清幽許多,一掃之前的悶熱,怪不得川床料理能一直位列夏日最佳的宴席之首。


鴨川上的川床料理也是京都的一大特色,許多企業會大手筆地包下席位犒賞員工,但礙於氣溫實在過高,加上想避開群眾,因此將用餐地點訂在較偏遠的山區而非市區的名勝。


雖然是山區,主幹道還是寬敞且平整,只有依著山勢的而來彎度,夾道的樹木帶來涼意,在炎熱的夏日裡走起來相當愜意,沿路的蟬鳴更是夏日的獨特風情。他卻在偶而的轉角或者某一個錯身,感受到那徘徊不去的視線。


應該是一瞥而過山道中的小岔路,突然的就與那個夢境中的畫面重疊,他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放到餐桌上友人的談話間。


在川床上聽著流水聲享用美食,席間的氣氛輕鬆且熱絡,裡應該是放鬆享受的時刻,佐久早聖臣無法控制的感到寒冷,後頸甚至泌出不該存在汗水,他下意識的握住早已褪色的御守。


自收到這個御守後他就不再做那個怪異的夢,很自然的依賴起宮侑奶奶給他的御守,儘管御守在他來到黑狼後顯得有點斑駁,他依然時時帶著它。


宮侑的手在桌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找到了他的手,將他的手帶進自己的薄外套口袋裡,視線並沒有消失,但強度減弱,彷彿從明目張膽的覬覦變成窺視。


宴後,眾人沿著山道散步返回球隊巴士準備返回下禢的飯店,潺潺的流水聲自溪谷傳來,在寧靜的山區成為風景一環,也帶來清涼感。


溪谷上川床的紅色和傘,那個紅映在他眼角出現的是另外的樣貌,轉瞬間又只是單純常見的紅色和傘,隊友的笑語終被漸大的蟬鳴聲掩蓋。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他帶著素描本雀躍的小跑著,充滿翠綠樹木蔥蔥鬱鬱的山間小逕,木棧道與小石舗成的登山步道相當易於行走,沿著山的坡度緩緩上升,林間的蟲鳴鳥叫清脆而嘹亮——


舒適的感覺讓人想徜徉其中,再進一步往前探詢,一步、一步、再一步⋯⋯


『要跟我一起去嗎?』



「小臣?」


宮侑的聲音穿透那惱人的蟬鳴像破開層層迷障,聽見男友的聲音,佐久早聖臣才發現自己的意識飄得有些遠,手腕被宮侑緊緊握住,皮膚傳來的力道與溫度讓他回過神來。


「沒事,就是有點恍神。」回頭才發現自己走的方向跟大家都不同,走在前方的大家還在興奮的聊著天,而他明顯落後大家一段距離,前進的方向也截然不同,他的路徑就像是山道上的岔路。


聽見佐久早聖臣的解釋,宮侑順著他剛剛前進方向望去,前面是一條深幽小徑,宮侑凝視片刻後才對著他露出慣有的笑容:「大家都要上車了,我們走吧!」


說完後原本放在手腕的手改牽住他的手,輕巧的將他帶回原本的路線上。有些意外宮侑並未放開他的手,他們很少在這麼多隊友面前表現出特別的親密舉動,但他隱隱覺得現在不是鬆開手的時機。


「我奶奶家也在京都,離這不遠。」


「什麼!?臣臣原來是半個關西人嗎?」宮侑第一次聽見,驚喜得像看見聖誕老人。


佐久早聖臣覺得宮侑太大驚小怪:「嚴格來說是四分之一。」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算的,反正不重要,而且他都已經跑到大阪來:「只是很久沒有回去過,應該有十五年。」


「為什麼?」宮侑不著痕跡的留意著佐久早聖臣的神情。


「我不記得。」總覺得他好像忘記一些應該很重要的片段。


記憶中上一次到京都已經是他小學一年級的暑假,在那之後,都是爺爺奶奶到東京來或者一家人在其他城市碰面,再也沒有去過奶奶家。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大家從未提起不再去奶奶家的原因。


記憶有點零散,只記得最後一趟的回鄉之旅,回家那天他們很早很早就啟程,幾乎是天亮沒多久就出發,他清醒時已經回到東京的家。


「侑侑、臣臣,快點上車!不要忙著談戀愛!」還在努力回想當時發生什麼事,想來想去就透著一股違和感,還來不及深思就被木兔光太郎的大嗓門打斷。


「來了來了,阿木你太大聲了啦!」宮侑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加快速度往黑狼巴士跑去,手指牢牢地扣住他的手。


就在踩上巴士踏階時,一陣風突兀的吹過,在風裡隱隱的聽見一陣笑聲,記憶中很熟悉的笑聲,佐久早聖臣回過頭望向車外只看見滿山的綠蔭與蜿蜒的小路。




「終於,回來了啊————」




*




小小的手指著山下迷你的房屋:「啊,那是我爺爺奶奶家。」


「從樹上可以看到整個城鎮,我很喜歡。」與佐久早聖臣並排坐在樹上,望著城鎮的眼神誠摯而溫柔。


「而且好漂亮喔!」夏日的午後,三三兩兩的人走在巷弄間,孩子們玩耍、鄰里閒話家常,生活是平靜而美好的。


今天在他們完成作業後,大哥哥說要跟他分享一個他自己最喜歡的地方,可以看到整個城鎮風景,他們沿著神社後的小路往上走,來到一個小山丘。


在那裏,在彎繞的山路後有一片草地,草地上佇立著一顆大樹,樹葉濃綠茂盛隨著微風搖曳,在陽光下閃爍著光亮。


「那大哥哥的家在哪邊呢?看得到嗎?」他晃著小腳,開心的詢問身邊的青年。


「嗯,看得到。」


儘管從農舍變成了平房,平房再建起了高樓,依然是那個城鎮:「但也快要看不到了。」



坐在廊下努力寫字的佐久早聖臣轉頭看向倚著窗台的人,他已經沈默一段時間,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寫字。要不是他眼睛還睜開,佐久早聖臣都要以為他已經睡著。


「寫完了?」那簿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可真醜,跟他爺爺有得比。


「不想寫,反正暑假還有好多天。」佐久早聖臣闔上作業本:「大哥哥,我們去抓魚好不好?」


青年將手伸出廊外,在佐久早聖臣的眼中像是在感受空氣?


「快要下雨了,你得下山回家。」山上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更別說去溪邊。


現在就要回家?聞言佐久早聖臣整張小臉垮了下來,滿滿不開心。


「明天會是好天氣,明天再去。」


「一言為定喔!食言的要吞一千根針。」


「不會食言的。」不會的,是我比較擔心你再也不上山來。



畫了獨角仙、畫了山、畫了樹、畫了石階,一直動個不停的彩色筆終於在繪畫欄中落下最後一筆,討人厭的暑假作業,華麗完成!


開心的佐久早聖臣向後躺在神社的廊下,望著神社充滿歷史感的木造屋頂,這段時間他跟大哥哥總在神社碰面,然後到處玩耍。


有時到小溪抓魚、有時注意蚱蜢、有時大哥哥會帶著他去秘密景點俯瞰山下城鎮風景,有時後則帶著他爬樹、爬屋頂,他的暑假從來沒有這麼好玩過!


「天色還早,要去溪邊玩嗎?」數隻蝴蝶在他的指間翩翩飛舞著,佐久早聖臣一直覺得這個景象很特殊,至少每次他嘗試都是失敗的。


「奶奶說今天要早點回家,因為今晚要吃燒肉。」想起奶奶在他嚷著要去找朋友玩時的叮嚀,佐久早聖臣爬起身:「奶奶特製的燒肉醬超好吃。」


「明天還會來嗎?」氣氛說不上來哪裡轉變,只見蝴蝶瞬間飛散。


渾然不覺的佐久早聖臣開開心心的收拾筆袋與作業本:「會啊,我明天帶奶奶做的糕點給你。」


「我等你,明天見。」



小心翼翼的將糯米糰子供奉在神社前,虔誠的完成拍手後,佐久早聖臣才轉頭看向身後的朋友,他的眼神隱在樹蔭下看不清楚神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天的朋友比較鮮活一點,笑容更多也一些。


「怎麼想到要供奉?」聲音有點酸澀有點懷念。


「奶奶說神明大人一直很照顧大家,只是她年紀大上不了山,所以我幫奶奶來。」


奶奶說這位神明大人很喜歡人類,不知道越來越少人來祭拜的現在祂會不會寂寞?


「寂寞啊,也就快要感覺不到寂寞。」



*



因在京都還有幾個活動,那天回到下榻的飯店後,佐久早聖臣早將那天在近郊山區發生的事情拋諸腦後,畢竟除了被宮侑拉住外,沒有其他特殊的事發生。


若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宮侑比平常更煩,走到哪裡跟到哪裡,大概只差沒有跟著他上廁所,連洗澡都跟緊緊,趕也趕不走,卻意外的讓他鬆一口氣。


儘管來到京都,他依然沒有前往奶奶家,總下意識的認為不應該回去,電話中爺爺奶奶也沒有提及要他回去走走,反倒關心起他會待多久,會去哪些地方。


一切都很順利,最後一天的活動獲得的迴響更是好於預期,有種他們已經拿下賽季冠軍的錯覺,京都的最後一晚球隊聚餐慶祝到很晚。


然而,他怎樣也沒想到,他會在深夜的山區醒來。


深夜的山林裡,眼睛適應後透過月光可以稍稍辨認周圍,他站在一小塊空地上,月光剛好可以提供照明,四周是茂密的樹林,黑壓壓圍繞。


空地上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是一個年久失修,斑駁破敗的小神社,早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門前的小賽錢箱早已毀損腐壞。


眼前的神社讓佐久早聖臣感受到深刻印的恐懼,這恐懼遠勝於半夜山林的黑暗。他認得這個神社,他來過,他記得在好久以前他確實來過。


當時他還小,在奶奶家的暑假有時候兄姊跟大人們忙碌時,他會自己往後山跑,就在那時候發現這個神社,但那時這個神社雖然已經鮮少有人參拜,但不像現在如此破敗。


他會帶著爺爺奶奶給他的飯糰、糯米糰子作為供品,參拜後,坐在神社的階梯上看書,有時跟人聊天、玩耍,感覺非常的舒適開心。


等等,跟人?聊天?玩耍?


「想起來了嗎?」



隨著聲音而來的是翻湧而至的畫面,如電影剪影一幕一幕的跳躍,撞擊著他的心臟,那些他刻意遺忘的恐懼隨著畫面回來。


朋友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在得到暑假後要回東京的回答後那冰冷的沈默與陰騭的眼神,他看見天色突然變暗、眼前的朋友笑容開始變得讓他感到害怕。


後來一天又一天,他開始害怕夜晚的來臨,夢裡總是有人呼喚著他,或者牽著他要走向某處,他掙脫逃跑卻又回到原地。


他不由自主的想上山,卻又害怕上山。他跑下山,又在夢裡被呼喚。他想來又想起那個溫暖笑容。


直到奶奶在他臥室窗前發現繩結,奶奶驚嚇的表情、奔走的爸爸與爺爺、他看見他們帶著他與繩結去了一間好大好大完全不同方向的寺廟。


那時他才懂,繩結——神結,與神結緣。


媽媽陪著他待在寺廟的廂房裡,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忘記怎麼睡著,只記得天濛濛涼時他已經在車上準備回東京,奶奶叮囑著不要再來,趕快走。


畫面停止,一個人影在神社前的石臺上悄無聲息的出現,四周空氣彷彿瞬間凝結,祂緩緩的走下台階,臉如同記憶中精緻得超越性別,但五官卻透露出與過去不同的違和感,像是拼湊在臉上,說話間臉部絲毫未動,冰冷又空洞的聲音徑直傳來:「怎麼突然就不再來了?」


聽不見移動腳步聲,即便踩過枯葉雜草也沒有聲響,祂的存在彷彿與世界切割開來。


「你說過會再來的,我等了好久好久」


「等不及了,只好出去找你」


伸長的雪白手指撫上佐久早聖臣的臉頰,祂不知道何時與他平視,指尖異常的冰冷、氣息也異常的刺骨,完全沒有當年的溫暖與舒適感,只剩下生命力殘存的掙扎與掠奪。


「長大了」


無盡的恐懼自心底蔓延到四肢,佐久早聖臣想遠離,卻完全動彈不得,冷汗自額角滑落,指尖不由自主的發顫,好可怕、好可怕。不知不覺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終於明白來到京都後的壓抑感從何而來,宮侑黏著他時,那些在角落的不知名黑影;爺爺奶奶電話裡欲言又止的試探,爸媽三緘其口又擔心的神情,以及那些總是在山林間的呼喚⋯⋯,他一直不明白的,現在通通都明白了。


「你收了我的東西,就該跟我走。」祂冰冷又疏離的眼神鎖定者他,偏執又瘋狂的宣告:「這是『諾』。」


「不要碰我。」佐久早聖臣的聲音嘶啞,甚至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一寸一寸地轉過頭,避開那冰冷的觸碰。


那張平面又立體的臉,咧開笑容,身旁的氣溫驟降,牙齒不停的打顫,他的腳卻無法控制的往前邁出步伐,往祂方向靠近。

他死死盯著那張精緻而詭異的臉,眼神中恐懼依舊:「我沒有答應,自始至終都沒有。」

那笑容的弧度又擴大一倍,頭往不自然的方向歪斜,卻一直在等著佐久早聖臣靠近。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他無聲的吶喊,也明白若走上台階越過界線,他可能再也離不開這片森林。


「是祢強給的,他沒有要!」


一道焦灼的怒吼劃開寂靜的深山,宮侑氣喘吁吁闖進他們的對恃,緊急的握住佐久早聖臣的手腕往後拉,阻止他繼續往前:「他沒有答應,也沒有交換,既然沒有他的願力,『諾』就不成立。」


怎樣也沒想到宮侑會來,在最後還能看到宮侑,還有人為他在半夜來到山裡,就算真的走不出去,他也沒有遺憾了。


宮侑彷彿知道的想法,抓住他的臉,要他直視自己:「臣臣,我們會出去的。」祂對心靈的控制往往很難被當事人察覺,讓人以為是自己放棄生的機會,進而自願的走進對方的領域再也無法回來。


隨著感受到宮侑的體溫,緊繃的情緒終於鬆懈下來,佐久早聖臣腦中那股混亂的嗡鳴聲瞬間消散。他沒有如祂預期的癱軟,反而反手回握住宮侑的手臂,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因為憤怒。


佐久早聖臣站直了身體,他移開宮侑想護住他的手,主動跨前一步,堅定的直視祂:「自說自話地糾纏,自以為是地等待,現在還想把我帶走?開什麼玩笑。」


「你拿了神結,就算數。」祂原本平靜的臉上開始猙獰,自周邊開始出現一絲絲裂痕。


「我沒要。」祂自作主張的認定承諾,將過往美好的回憶毀得一絲不剩。


宮侑看著神性早已所剩無幾的曾經的神明:「他的爺爺奶奶早在發現當日就把神結送進寺院淨化,所以他沒有跟祢結緣,只有祢單方面留下的記號。」


宮侑早已與佐久早聖臣的爸媽聯繫,對當年發生的事清清楚楚:「那是祢的執念,貪戀著在神格消失前最後的溫暖,不要再讓自己墮落了。」


是啊,溫暖。為什麼大家不再上山來?為什麼大家不再對祂訴說煩惱?祂還是日復一日的護佑著土地,為什麼再也沒有人來看祂,再也看不見祂?明明祂曾經是那樣的愛著人類啊⋯⋯


所以都是人類的錯,他們利用完後不需要就忘記了,這小鬼也是,只是因為無聊好玩才來的,最後還是離開。那就讓他永遠留下來吧!


不可以,他是佐久早家的孩子。


很想要吧!?很想留下他吧?那就去拿呀!做得到的。


佐久早家一直很虔誠的,一直到最後都還記得我,不可以讓他們傷心。


呵呵呵,難道自己傷心就是對的嗎?承認吧,就是想要祂的陪伴,在這黑暗裡才不再孤單,很想要吧,嘻嘻⋯⋯


祂那張原本完美無瑕的臉一下哀傷一下竊喜的扭曲著,最後開始崩開漆黑的裂痕,聲音變得尖銳且瘋狂:「既然這樣,那你們都留下來,嘻嘻嘻。」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祂的頭髮竟瘋狂生長,像是有生命的毒蛇般掠過地面,纏繞上宮侑的脖子。

「侑!」佐久早聖臣伸手抓住那束冰冷的黑髮,試圖將其扯開,但頭髮卻越纏越緊、越纏越緊。

「臣⋯臣⋯,快走⋯⋯」那頭髮彷彿有生命力,繞上他脖子的越來越多,轉眼連原本要拉開頭髮的手都被纏繞住。

佐久早聖臣拼命的想拉開宮侑脖子上的頭髮卻徒勞無功,反而引來祂的笑聲,像在嘲笑他們做的掙扎毫無用處。


「侑,堅持住,你說的,我們會走出去的。」宮侑的臉色已然不對,已經由白轉紫。



叮——鈴鈴鈴—————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一陣鈴鐺聲迴響在整片山林間,比他曾經聽過的都大聲且明顯,頭髮應聲而斷,彈回的咒力將祂瞬間擊倒在地,臉上的裂痕在那一擊中已爬滿半張臉,祂不敢置信的望著宮侑身後那一閃而過掛著微笑的臉。

「臣臣……咳!」宮侑脫力地跪倒在,佐久早聖臣著急的立刻上前扶他的肩膀。

祂搖搖晃晃的起身,發現手掌不知何時也佈滿裂痕,失去人類供奉的祂早已沒有太多的力量,只是想在最後,在最後再看一次那個從未疏遠祂,跟祂聊天的人類。


好想找到他,好想留下他,不知不覺的想從黑暗中獲得更多的力量,只為了想再一次跟他回到那個樹上一起俯瞰那個祂深愛的村落。


只是這個念想,在墮妖的過程中演變成了帶走他的執念,反覆的在不可以傷害他與帶他走意念裡沒想到祂最後還是傷害了自己曾經最喜歡的人類。


因遭受攻擊而找回神智的祂才發現佐久早聖臣的眼裡,曾經的信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恐懼與憤怒,而那個源頭就是祂。

祂臉上不自然的五官恢復正常,違和感與祂的瘋狂一同消失,最後,祂揚起一抹悲涼至極的苦笑,祂的身軀開始化作無數細小的白光,隨著山風緩緩溢散:

「抱歉……」

最後的餘音尚未落地,山林已重歸平靜,曾經盤據在山林間的窒息感消散,彷彿祂從未存在過一般。

佐久早聖臣站在原地看著,直到空氣中那股壓抑的氣味完全消失,祂最後的話語隨著祂的身影漸漸淡去,最後隨風而逝,什麼也沒留下。

佐久早聖臣想起幼時相處的記憶,直到最後祂仍然沒有實質的傷害他,也許在祂的意識裡,不管多麼瘋狂喪失心智都沒有忘記守護重視的人。


「謝謝祢。」給過我溫暖,最後也願意放手。


被捲入的宮侑則沒那麼幸運,他半昏厥的跪倒在地,脖子上、手上都有怵目驚心的深紫色瘀痕,祂是真的想除去這個礙事的人。


「侑,你還好嗎?」佐久早聖臣扶起宮侑:「可以走嗎?我們下山。」


宮侑搖搖手表示自己沒事,反而伸手摸摸他的臉,捏捏他的肩膀,像在確認他真的沒事,佐久早聖臣覺得這輩子他都不會離開宮侑,自在剛剛宮侑趕來的那刻他直接把自己賣了。


確認他沒事後,宮侑指向下山的方向,示意不急,再等一等,果然從樹林裡出現幾個手電筒燈光,是日向翔陽、木兔光太郎他們找了過來。


師徒倆看見他們後,日向翔陽馬上衝向前緊抱住他們,木兔光太郎直接往上疊,很重。


「阿木⋯⋯我很痛⋯⋯」宮侑嘶啞的抗議。



*



後來,回想起那段時間的經歷,佐久早聖臣總不太有真實感,同時也有更多說不上來的疑問,他不解的問在他心裡已經是未婚夫的男友,為什麼他會發現這些一般人不會發現的事情?


「你該不會是陰陽師後代?還是什麼隱藏大人物之類的吧?」


宮侑聞言大笑:「小臣,我姓宮不姓安倍好嗎?」


「那為什麼?」而且不只一次。


「我就是很一般的普通人,」宮侑訕笑的接著說,但笑意達不到眼底,看著虛無的遠方:「只是懂得如何善用狐假虎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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